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摸魚

作者：未名湖

蓑衣在澧水河灘上鋪開時(shí)，夜色剛好沉到河面。

父親赤腳走進(jìn)水里，馬燈的光暈在他身前搖晃。兒時(shí)的我們姐弟倆，坐在蓑衣粗糙的溫軟上，看他的背影在墨綠的水中緩緩漫入。水沒過大腿，沒過后腰，他停住了，像一棵在河流里生根的樹。

燈舉高，光在水面拓出顫抖的圓。

他的手探入光暈之下，手指張開，緩慢移動(dòng)。我們?cè)诎渡掀磷『粑?。澧水在夜晚變得低啞，白日的喧囂沉入河床深處?/p>

忽然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
整條河跟著靜了一瞬。然后手臂提起，水珠成串滴落 —— 掌心里，一尾額骨魚正扭動(dòng)著青銅色的身子，胴體反射碎金般的光。父親走回岸邊，把魚放進(jìn)竹簍。他有時(shí)，也會(huì)猶猶豫豫地從簍里揀出最小的那尾，俯身順手丟回水中，動(dòng)作輕柔得像放置易碎的瓷器。

“河神的信使，” 他說，“取你所需，莫貪莫盡?！?/p>

后來，上了小學(xué)，我便開始在暑假期間，時(shí)常帶著弟弟去摸魚，也順帶捉些蝦蟹。正值農(nóng)忙時(shí)節(jié)，沒有大人們的護(hù)場(chǎng)，只有我們倆，還有在不遠(yuǎn)處岸邊洗衣服的姐姐。

姐姐長(zhǎng)我兩歲，總愛在清晨，挎著竹籃子來到河邊，清洗一大家子的衣裳。只見她，找塊平坦的巖石，麻利地把浸濕的衣物攤開，舉起棒槌 —— 梆、梆、梆。聲音清脆，在河面上蕩開，驚起早起的白鷺。

我們兄弟倆，總會(huì)在離她不遠(yuǎn)的上游河段，麻溜地下到河坎邊去。弟弟性子急，往往會(huì)卷起褲腿就急著去摸魚。這時(shí)，我會(huì)急忙按住他：“等姐姐捶完這一陣?！?/p>

梆、梆、梆。

棒槌聲成了我們的節(jié)拍器。我教弟弟俯身，手臂平平探入水中，五指微張?！奥犓?，” 我說，“也聽槌?！?姐姐每敲三下，會(huì)停一停，那是浣洗絞衣的間隙。就在那寂靜的片刻，流水聲格外清晰，能聽見水下細(xì)沙流動(dòng)的微響。

弟弟學(xué)得很慢。

第一次，他什么也沒摸到，只摸到滑溜溜的青苔。

第二次，他驚走了一群小魚。

姐姐在下游笑：“兩條呆魚！”

第三次，棒槌聲忽然停了。弟弟的小手在水里微微發(fā)抖 —— 他摸到了什么。極慢極慢地合攏手掌，水從指縫滲出。提出水面時(shí)，一尾小不點(diǎn)額骨魚在他掌心撲騰，胴體在晨光里閃著稚嫩的青銅色。

“放了吧?！?姐姐的聲音飄過來，“太小?！?/p>

弟弟猶豫了。他看看我，又看看掌心的小生命，終于蹲下身，把手浸回水里。小魚尾巴一擺就不見了。姐姐的棒槌聲又響起來 —— 梆、梆、梆，像在鼓掌。

那些清晨，姐姐的棒槌聲成了我們摸魚的背景樂。有時(shí)急促，是她在捶打厚重的被單；有時(shí)輕緩，是在捶打搓揉細(xì)軟的衣衫。我們隨著這節(jié)奏俯身、摸索、等待。摸到了，棒槌聲就歡快些；撲空了，那聲音便沉穩(wěn)地繼續(xù)，像在說：再來，再來。

有一次，魚簍蝦蟹將滿時(shí)，我摸到一條真正的受傷了的成年額骨魚。雙手捧出水面時(shí)，陽光在它完美的青銅色身子上流淌。它應(yīng)該是被鷺鷥或者什么水鳥啄傷過，背心上一輪細(xì)圈，可以依稀看到慘白的肉。姐姐的棒槌聲恰好在那一刻停了。整個(gè)河灣突然靜下來，只有魚尾拍打我掌心的啪啪聲，清脆，有力。

“放了？” 看到這幅慘象，弟弟失望地問了一句。

我看著手里的魚。它的黑眼睛映著天空，可憐兮兮。不遠(yuǎn)處，姐姐又開始捶衣，梆、梆、梆。我走到深水里，松開雙手。那魚尾一擺，帶起一道優(yōu)雅的渦流，沉入墨綠的河水之中。

“捧過了。” 姐姐說，那棒槌在半空中停了停，“就是得了?！?/p>

后來，澧水變了。上游建了電站，河水不再那么豐沛清澈。姐姐出嫁那天，她的洗衣棒槌留在了老宅堂屋的門后，再?zèng)]帶回河邊。父親的老蓑衣破了洞，掛在閣樓上，顏色深得像結(jié)痂的夜。

去年清明，我?guī)畠夯乩霞?。清晨路過河邊，聽見熟悉的棒槌聲 —— 梆、梆、梆。走近看，是個(gè)陌生的小姑娘在洗衣。手法竟和姐姐當(dāng)年一模一樣：三下捶打，停一歇，絞衣，再三下。

女兒?jiǎn)枺骸澳鞘鞘裁绰曇簦俊?/p>

“是歌，” 我說，“是這條河的歌?！?/p>

她不懂。

但那一刻，我忽然聽見了一些熟悉的聲音。聽見那些被棒槌聲敲打進(jìn)流水的早晨，我也聽見弟弟第一次捧起小魚時(shí)驚喜的呼叫聲，還聽見了父親那句 “取你所需” 的喃喃自語。

今晨，我再去河邊獨(dú)步。水很涼。俯身，將雙手虔誠(chéng)地浸入水流中。

此刻，沒有魚。只有那寂寞的澧水，千年如一日地流淌著。

遠(yuǎn)處依稀傳來棒槌聲，梆、梆、梆。

作者：未名湖

責(zé)編：朱麗娟

一審：熊惠

二審：楊明

三審：陳建國(guó)

來源：桑植縣融媒體中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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